帘子掀开,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,一边摘着橡胶手套,一边公式化地问道:“您哪里不舒服?”抬头看清来人时,动作突然定住。
眼前的人一身灰风衣,站姿笔直,双手紧压公文包,那种站姿不属于病人。斯特朗的手指扣紧桌沿。
“您是盖世太保。”他嘴唇微微颤抖。
沃尔夫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被反复传唤、反复盘问,反复在半夜被敲门声惊醒,直到每一次门铃响起都能让他们僵在原地。
眼前这人大概也经历过这些。一个被踢出柏林的助教,罪名是“政治不可靠”,真正的原因是“娶了一个犹太女人”。在档案上的缩写是“种族玷污者”,和瘟疫、道德堕落归为同类。
他把证件放在桌上,帝国鹰徽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。“保安局,我来查一个旧档案。”
斯特朗盯着那张证件,又看向自己刚摘下来的手套。诊室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水壶咕嘟作响。
“我妻子是犹太人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几乎空洞。“他们早就把她带走了,我的证件在诊所注册处都有备案,如果您要核查——”
“您的身份不是我来查的对象。”沃尔夫收起证件,两手垂在身侧,让对方看清他没有枪,没有手铐,没有任何一个盖世太保会有的刑具,只有一张疲惫的脸。
他从公文包取出翻拍的毕业照放在桌上。“这上面的中国女学生,YuWan,你记得吗?“
斯特朗的手从桌面陡然滑下来。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,他以为她早已离开柏林,回到遥远的东方,从未想过会从一个秘密警察口中再次听到这两个音节。
他的双手撑住诊桌,目光长久地凝固在照片上,久到角落里的小男孩又搭好了一座塔。“我不认识。”
“您认识。”沃尔夫语气笃定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她是您的学生,您拍了她的毕业照。”
斯特朗的嘴唇抖了抖,继而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您记起来了。”沃尔夫开口,这不是询问。
斯特朗站在那里,走廊里的灯泡闪了一下,令整个诊室的影子都晃了一晃,“她怎么了?”。
“她改了名字。”沃尔夫看向他。“有人在查她,但我想知道她是谁。”
斯特朗摘下眼镜,指尖在镜片上轻轻划过,像在擦一层看不见的灰,他在读他的脸,读他的眼睛,抓人的人不会这样等,他们会踹门,会直接掏出手铐。
可这双灰眼睛里揉着太多东西,太杂了,他到底想要什么?
“您想问什么?”
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沃尔夫问。
很简单的问题,却让医生明显怔了一下,关于“人”的问题,而不是关于身份、种族、政治可靠性。
斯特朗的目光飘向窗外,越过歪斜的教堂钟楼,投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她很害羞,”他缓缓开口。“字很小,工整得过分,那时候拉丁文还不太好,但很用功,每天清晨第一个到图书馆抄笔记,晚上所有人都离开了,她还独自留在解剖室练缝合,别的学生缝叁针,她缝叁十针,拆掉,再重新缝过。”
他喝了口水,小心地看了沃尔夫一眼,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那时候…他们叫我‘暗房助教’。除了教些基础课,主要工作是当医学院的摄影师。拍毕业照、解剖标本、教学用的幻灯片…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裹着几分自嘲。
没有正式盖章的助教合同,同事躲着他,学生们宁可挤在其他助教的课堂外等候半小时,也不愿分到他名下。
他每天一个人在暗房里冲照片,从早到晚,他们说犹太人是瘟疫,和犹太人结婚的人也是瘟疫,只有暗房让他觉得安全。
他呼吸略微急促,很快又平复下来。
“有时,我深夜去暗房,会看到解剖室的灯还亮着。”他眼神柔和下来。
“有一次,她抱着书从里面出来,下楼梯时还在喃喃背诵拉丁文药名Sulfamethoxazolum,Sulfadiazinum...'背到最后一个音节,差点撞到我身上。她吓得脸色煞白,连声道歉,还向我鞠了一躬,然后又继续边走边背。
说到这里,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漫到眼角。
“还有一次,我听见几个学生在走廊里笑她,‘黄种人不配拿手术刀’。她就站在那里,低着头,等那些人走开了,才继续往前走,”医生顿了顿。
“第二天曼德尔教授让她做缝合示范,那针脚整齐得……教授当场拿起她的样本,给全班传看,从那天起,就再没人笑她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再后来,她的成绩越来越好,外科学拿了第一,她帮我整理标本,给福尔马林里的器官换标签,她很仔细,每次都会把旧标签上的胶水刮干净再贴新的,我问她何必这么费事,她说标签如果贴错了,将来病人会死在手术台上。”
“你有她的照片吗?“沃尔夫听到自己声音发紧,“越多越好。”
斯特朗沉默了很久,才终于起身。从角落的铁皮箱子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几张照片来。
第一张是她第一次主刀时拍的,穿着白大褂,口罩上方的黑眼睛弯成月牙,而身旁高出半个头的德国男生,紧张得连手套都没戴好。背后写着1940,阑尾切除术。
“这张照片是我偷偷拍的,”他拂过照片边缘。“因为她是那届第一个被允许独立主刀的外籍学生,我觉得…总该有人记录一下。”
他抬起头,深棕色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,又迅速被眨去了。
“有一次,我问她,为什么要学医,她说。”他喉结滚动一下。“她父亲是军人,肺结核晚期死在前线。父亲走后,母亲也失踪了,她的祖国正在被侵略,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。她学医,只是想多救一个人。”
诊室里陷入寂静,只有东方天际沉沉的闷雷,像大地的心跳在变慢。
“她后来……怎么样了?”沃尔夫听到自己声音哑得陌生。
斯特朗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抖出一支点上。
“后来,”声音被烟雾裹挟,有些飘忽,“她毕业了。”
第二张照片被轻轻放在桌上。毕业照,这张没被水泡过,清晰得能看见她小小的珍珠发卡,
“那年整个六月都在下雨,只有毕业典礼那天放了晴。所有人都在眯眼睛,只有她还努力睁着,眼里亮汪汪的。”